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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三条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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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“不交易”结束一天以后,大卫仍需要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:他到底在等什么,又凭什么进入下一笔。二〇二三年初,他先回了一趟山。
寺院还是那座寺院,明川法师已经比十三年前更瘦。大卫把过去三年的爆仓、催收、家庭会议和日记摊在桌上,讲了两个小时。法师听完,只问:“如果这套方法最后不能让你赚钱,你还坐不坐?”
大卫没有回答。他过去把打坐当成让自己承受更大仓位的工具,现在又想把它做成一套能被市场承认的理论。法师没有拆穿,只让他第二天早上继续坐。腿还是麻,念头还是账户;区别是他没有再急着把这份难受解释成“修行有效”。
下山前,明川让他把这三年反复出现的三个时刻写下来:想开仓时,他最先看见什么;行情没有按计划走时,他承认什么;错过之后,他能不能不把自己判成失败。大卫在随身账本上写下六个字:“见自己,见市场,见无常。”
他刚写完就想解释。明川说:“先别把它排成课程。你现在连坐下十分钟都还会惦记收益,市场也没有义务按你的规则重开。”
下山以后,大卫把一张纸分成三列。
第一列是家庭必须保留的钱:房租、吃饭、孩子学费、双方父母复查和未来半年的保险费。苏晴逐项核对,把任何“也许不需要”的项目都保留。
第二列是债务:谁的钱、什么时候到期、有没有利息、最坏会走到哪一步。十二位亲友的名字排在前面,银行、信用卡和网贷按合同编号排在后面。律师要求所有款项只进入可追溯账户,不再向任何私人号码转账。
第三列才是交易资金:扣除前两列以后,仍可以承受全部损失的金额。
填这一列时,他发现数字小得让他难堪。过去他动辄管理数百万,现在真正能够独立承担风险的本金只有几万元。他想把一些回款提前算进来,苏晴让他停下来。
“还没到账的钱,不属于第三列。”
“但项目已经在回款流程里。”
“那就等它到账。”
他把那几笔应收款移到“待确认”,第三列没有增加。
接下来,他们建立每周一次的财务会。大卫展示全部账户和交易记录,苏晴核对家庭支出,律师确认债务进度。每周不超过一小时,不用情绪解释,只处理证据。
第一次会上,苏晴问:“你还想继续交易吗?”
大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仍然想,甚至每天醒来都会先看黄金。但他不再把“想”当成“应该”。
“先在第三列以内做。”
“如果亏完?”
“停下来,等下一笔收入。”
苏晴把这句话写进表格。它没有被命名为理论,也没有写进对外宣传。那只是他们家里新的现金流规则。
顾岩看过这张表,把“交易资金”那一栏折到背面。
“你现在知道哪笔钱能亏,却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肯停。”他说,“先写不准做什么,再写怎么做。”
大卫在白板最上方写下“止、观、回照”。他没有画一条漂亮的成长阶梯,只在三栏下面各写一个真实场景:止,是信用卡催收响完以后还能不点开下单键;观,是看见趋势和成交量,也看见自己只想找证据支持多单;回照,是交易结束后先问谁承担了后果,再看盈亏。
“五心呢?”苏晴问。
“先当检查表,不当口号。”大卫写下专注、敬畏、平常、耐心、精进,又在每一项旁标出一个可观察行为。她看完,把“精进”后面的“每天复盘”划掉,改成“连续亏损后不增加交易次数”。大卫没有争。
第二块白板留给市场。他把趋势、动量、波动率和成交量写成四列,又补上方向冲突和八级信号。顾岩在旁边提醒:“分数只能说明信号值不值得看,不能替你决定方向。”两人当场删掉了几条看起来漂亮、却无法复现的条件。状态分低于允许开仓的门槛时,心性层只能否决新仓,不能反过来批准算法不支持的机会。
顾岩又拿起红笔,在“见市场”旁边画了一道线:“你以为看清市场就能拿回控制权。市场只负责呈现,不负责补偿你过去亏掉的东西。”
第三块白板写执行:入场、止损、目标、仓位和风险收益比。苏晴只问了一句:“哪一项没写,就不许下单?”大卫回答:“五项都没有,先不下单。”她把这个回答写在表格背面,又在“见无常”后面补了一行:“遵守规则也可能亏损。”
写到最后,大卫在顶部加了一行红字:“以上都是设计,不是已验证结论。”
十年前看过“罗盘”回测的顾岩看着那行字,没有提出修改。苏晴把五维状态问卷打印出来,让他在当天填写。睡眠、情绪、注意力、压力和信心加总后,分数不适合开新仓。大卫把页面翻到背面,没有交易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,是社区医院组织的护理课程。过去一年,她为了照顾家庭和自己的父亲暂停了考试,也替大卫处理了多数催收电话。大卫一直默认她会继续留在家里。
“我想把周末那两个小时留给自己。”苏晴说,“不是离家,也不是不管你。我只是不能把整个人都变成这个家的风险控制部门。”
大卫点头。他把孩子的钢琴课和自己的复盘时间重新排开,留下周六上午带孩子、让苏晴去上课。这个安排不影响任何债务,却让家庭支持不再只是她替他承担。
三月,第一笔仲裁回款到账。大卫按约定把七成用于债务,两成留给家庭,只有一成进入第三列。金额仍很小,但没有再从任何人的救命钱里借。
晚上,他在书房写下:
“先确定不能失去什么,再决定允许失去多少。”
窗外是租住小区普通的停车场。没有豪车,没有江景,也没有人叫他老师。电脑屏幕上的价格仍然在跑。他关掉行情前,把第二天可能导致自己破例的情形列了三条,没有写收益目标。
手机忽然亮了。律师发来一封长邮件:赵廷已向基金投资人提交材料,指控大卫故意隐瞒底稿和债务,要求暂停执行新的清偿方案。
邮件最后一行写着:“周五上午,投资人委员会要求你本人到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