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　一级市场的酒局

罗盘失效后，大卫不再只盯行情。他开始把好奇心转向企业本身。二〇一三年夏天，他第一次跟杨启参加私募基金的饭局。

杨启五十岁，做过银行，也投过制造业。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问大卫赚过多少钱，只问：“你看一家企业，最先看什么？”

“看老板。”

“老板最会演的，就是自己。”

大卫改口：“看现金流。”

“现金流也会被安排。”

“那看什么？”

“看谁有权把钱拿走，谁必须在什么时候付钱。”

饭局上坐着投资人、项目方和中介。有人讲一个互联网项目三个月估值翻四倍，有人讲政府合作项目没有坏账。大卫听得很兴奋，沈曼在桌下给他发消息：“别急着信，先看底稿。”

第二天，他去项目公司做尽调。财务把利润表做得很漂亮，仓库却只有半层货。老板说货在路上，供应商说已经断供。大卫问银行流水，财务拿不出来，只在纸上画了一个回款时间表。

他没有立刻回酒店，而是在仓库门口等了两小时。装卸工来了一车退货，箱子上贴着另一个城市的门店标签。大卫拍了照，问项目方为什么不把退货计入库存。老板先说系统故障，后来承认有三十多万元的货卖不出去，只等下一轮融资到账再慢慢处理。

他把问题写成清单发给杨启。杨启看完，只让他增加一项：“如果融资失败，谁先死？”

大卫调查后发现，员工工资可以用客户预付款撑一个月，供应商却会在三周内停止发货。项目不是没有价值，而是把别人的账期当成自己的现金。

那次他没有投。

杨启把他带进了更小的圈子。大卫开始跟项目创始人、地方基金和中介见面，逐渐明白一级市场的核心不是看见明星项目，而是看见项目周围谁在承担风险。他的投研报告写得很细，开始有人愿意按小时付咨询费。

苏晴看到收入增加，问他是不是打算转行。

“软件还是做。”

“那这些项目呢？”

“我先研究，不急着投。”
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交易。”

大卫知道她不信，只能把尽调记录放进一个共享文件夹。文件夹里没有收益预测，只有合同、现金流、团队履历和退出条件。

秋天，一家农业公司找他做融资顾问。对方承诺只要帮忙找到投资人，就给他百分之二的顾问费。大卫拒绝签一份写有“保底回购”的补充协议，因为那意味着项目失败后，他要替公司承担一笔无法预知的债务。

对方说：“你不签，别人会签。”

“那让别人签。”

回程的车上，杨启难得夸他：“你今天像个做投资的。”

大卫问：“以前不像？”

“以前像个太想证明自己聪明的人。”

大卫把这句话记在投研报告首页。那天晚上，他这次没有打开交易软件，而是把三个项目的现金流画在同一张表上。表格里没有“未来会涨”，只有“今天谁必须付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