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　陆总的茶

那场关于“做大”的争论没有答案。几个月后，衡川软件最困难的时候，陆文山带大卫去了一次茶山。

车开了六个小时，山路旁边是刚修好的护坡。茶农把新采的叶子摊在竹匾里，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清香。陆文山不谈软件，只让他看一棵老茶树旁边新栽的小苗。

“老树值钱，但明年还是要靠新叶。”

大卫不懂茶，也不明白这句话和公司有什么关系。晚上住在茶农家里，陆文山才说，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做生意，借了亲戚的钱，货被人骗走，后来靠一家一家门店重新建立信任。

“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。”他说，“缺一个愿意先相信你的人。”

大卫问：“为什么相信我们？”

“因为你们愿意在仓库蹲一天。”

大卫后来才知道，陆文山那段时间也缺现金。茶山扩种压住了几十万元，几家门店又在拖账。他介绍衡川软件，不只是欣赏两个年轻人，也在替自己的供应商网络找一个能把账做清楚的团队。信任里有一部分是欣赏，另一部分是他同样需要活下去。

第二年春天，陆文山把大卫带到成都一场行业交流会。会上有茶商、培训公司老板、做支付系统的人和几个准备投项目的投资人。大卫第一次听见一级市场、估值、退出和尽职调查这些词。有人把项目讲成一条向上的曲线，所有人都在问能赚多少，很少有人问钱从哪里来。

会后，一个做管理咨询的女人叫沈曼来找他。她说陆总的系统做得不错，问他们能不能给咨询公司做一套内部项目台账。

“你们只做软件？”她问。

“现在只做软件。”

“那太可惜了。”

沈曼给他们看一份项目清单：培训、茶叶、互联网广告、连锁零售。每个项目都需要一套系统，也都有老板愿意为了规模去借钱。大卫听得心跳加快，周衡则很快算出了一个月的收入。

回公司的公交上，周衡说：“这才是机会。我们给他们做系统，也可以跟着投一点。”

“我们连工资都要算三次。”

“所以我们更应该找第二条收入。”

大卫没有答应。晚上，苏晴给他送来一件打折的外套，问他最近在忙什么。他把沈曼的项目清单给她看。苏晴问：“你懂这些行业吗？”

“懂一点。”

“你懂他们怎么赚钱，还是懂他们怎么花钱？”

大卫沉默。窗外商场的灯刚亮，玻璃上贴着新一年的促销海报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已经不想只做一个接项目的软件公司，却还没有能力判断更大的生意。

陆文山后来给他打电话，说：“沈曼能帮你们接项目，但你要记住，别人给你看的项目清单，不是账本。”

大卫把这句话记在合同背面。

第二天，他和周衡还是去了沈曼的公司。会议室里坐着七个项目负责人，每个人都说自己的公司明年能翻倍。大卫看着他们的PPT，感到比没钱更危险的事情，是一群人都相信钱会自己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