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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开往成都的慢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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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卫后来回想,那场三月的崩塌并不是故事的起点。真正的起点在十二年前。
二〇〇八年六月,他坐了一夜的慢车到成都。
他带的行李只有一只旧背包、两套换洗衣服、毕业证复印件和一千六百块钱。车窗外先是山,再是平原,最后是不断长高的楼。邻座的人问他在成都有没有亲戚,他说没有。对方又问做什么工作,他说写程序。
其实那时候他只会用学校的旧电脑做课程项目。计算机专业不好找工作的消息已经在班里传了半年,他却没有给自己准备第二个选项。父母希望他回县城考个单位,他说那里没有他想做的事。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两千块塞给他,父亲只说到城里别乱借钱。
成都火车站外面很热,拉客的人围上来问他去哪里。大卫背着包穿过人群,用一张提前抄下来的纸条找到公交站。第一个住处是城北的合租房,房间不到八平方米,窗外是饭店的排烟管。房东收了他一个月房租和押金,一千六百块只剩三百。
公交车拐进一环时,路边的梧桐叶被晒得发白。有人提着编织袋在站台打盹,有人把新买的凉席夹在腋下。大卫闻见火锅底料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意识到城市不是一张就业表,而是一个连呼吸都要重新学习的地方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:三十天找到工作。
第一周,他去了人才市场、电脑城和软件园。招聘的人问他有没有项目经验,他拿出课程设计;问他会不会数据库,他说会一点;问他能不能出差,他说可以。回去以后没有一家公司回电。
第二周,他在城东一家电脑维修店帮忙装系统。老板每天给他三十元,中午管一顿饭。来修电脑的人里,有网吧老板,也有刚开公司的生意人。大卫替他们修好机器,顺手把一个做茶叶批发的店的进货表从纸本搬到电脑里。
茶馆老板叫陆文山,四十多岁,讲话慢。他没有因为大卫年轻就压价,只问:“你会不会做一套系统,让我知道每个门店拿了多少茶、欠多少钱?”
大卫说可以做。
这是他到成都以后,第一次听见有人把“你懂的东西”与“你能不能帮我”放在同一句话里。
周三下午,他在维修店门口认识了一个同样找活干的年轻人。那人叫周衡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份软件实施培训证。周衡说他什么都能做,就是缺一个项目。
大卫把茶店的纸本账翻给他看。两个人蹲在路边,拿一张废纸画出进货、库存和欠款三张表。画到傍晚,周衡抬头问:
“你一个人做不完吧?”
“做不完。”
“我们合伙?”
大卫看着他,想起口袋里的三百块钱。周衡也没钱,但他有一个月的出租屋、一台二手笔记本和愿意同他一起犯错的勇气。
“先从这一家开始。”大卫说。
那晚他给家里打电话,说工作找到了,是软件开发。父亲问公司有多少人。大卫看了看维修店门口的灯,说:“五个人。”
电话挂断后,他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三百元分成三份:交通、吃饭、留作最后一晚的房费。他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离回家只差两周,也不想承认刚才那句“五个人”是借来的体面。
其实那时候,他们只有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