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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王座边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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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光持续了不到半年。
出事的学员叫阿凯,三十四岁,在杭州郊外开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。课程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,八次课来了七次。第一次分享后的问卷里,他写:“以前亏钱总觉得是行情不好,现在至少知道自己是借钱在赌。”
十一月的一个周一,阿凯的妻子把电话打到机构前台。她说阿凯把房子二次抵押,又从一个做助贷的朋友那里借了钱,周日晚上国际盘跳空,账户只剩几千块。她问:“你们教他的方法,是不是保证过不会亏?”
大卫当天飞杭州。他没有带公关,只带了律师和一台录音笔。阿凯家在一个刚交付不久的安置小区,客厅里还堆着没拆的纸箱。妻子把一摞材料摊在茶几上:抵押合同、借款聊天记录、课程签到表、阿凯的交易日志。日志最后一页停在“连续亏损后停止”那一栏,后面是空白。
阿凯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不看他。半晌才说:“我知道规则。我想把亏掉的先赚回来,再按规则做。”
“你借了多少?”大卫问。
“连房子算进去,两百多万。”
妻子突然把一张孩子的疫苗本摔在桌上。“他连下个月幼儿园的钱都转进去了。你们上课的时候,有没有人问过他,家里的钱能不能亏?”
大卫没有说“协议里写了不能借钱”。他让律师把能确认的顺序写下来:阿凯签过风险告知,课程明确禁止借款补仓和亏损后加倍;平台流水显示他在连续亏损后主动提高了杠杆;没有任何机构向他承诺收益。但另一张纸上也写着:课程的准入只有一张问卷,没有收入核验,没有家庭资金确认;分享会上有人把“连续亏损停机”听成“系统会保护我”;大卫自己在讲台上说过“这套东西救过我”,那句话被剪进了宣传视频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茶几上,对阿凯的妻子说:“一张是他的操作,一张是我们的边界。两张都是真的。”
妻子问:“那谁赔?”
律师接过话:“民事责任要看合同、告知、因果和损失计算,不是今天能定的。我们可以先做三件事:封存全部课程和交易记录,接受第三方审核,给家里一笔应急生活费,写明这不等于承认法律责任。”
大卫点头。他让律师当场起草一份应急资金协议,金额够付半年房租、幼儿园和老人的药费,不由机构出,由他个人出。妻子看完,没有签,只说:“我不要你的钱。我要你以后别再让别人以为,学了这套东西就不会死。”
那天下午,大卫在阿凯家的楼下坐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爆仓时,苏晴也是先把孩子的医药费和房租分开,再问他准备拿什么去证明自己。他给苏晴打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“我可能又让别人走了一遍我的路。”
苏晴没有安慰他。“你先别想着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骗子。先把能确认的事实写完,再决定你还要不要继续教。”
回成都后,媒体已经把标题写成“华尔街新理论导致巨额亏损”。大卫没有让团队发声明切割,也没有说阿凯“没有真正学会”。他先联系阿凯的家人,确认生活资金没有被追索,再让律师说明授权范围和责任边界。阿凯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没有阻止自己,大卫承认,公开分享让方法获得了影响力,却没有配套足够的准入审核。
律师同时提醒他,现阶段能确认的是课程材料、使用协议、签到与交易记录;阿凯是否隐瞒借款、平台是否错误宣传、损失如何计算,都还需要独立程序。大卫没有用“对方违规”结束内部调查,也没有用“我负责”替所有事实下结论。他把能确认和不能确认的部分分成两张纸,第一张向公众公开,第二张交给调查方。
他调出签到记录、课程材料、授权协议和阿凯的操作日志,逐项确认:阿凯使用的版本有明确禁止借款补仓和连续亏损后停止;他没有遵守。但这不代表方法提供者没有责任。
独立审核还要求补上此前写得太轻的证伪条件:如果状态评分与执行质量长期无关,心法层的量化部分必须降级;如果评分相邻档位无法区分结果,八级信号只能作为记录标签;如果遵守风控的使用者长期结果更差,执行模块必须停止对外推荐。大卫把这些条件放进公开说明,并同意由第三方持有原始数据。
大卫公开三项整改:
第一,暂停新增认证成员三个月。
第二,把失败案例加入所有基础材料,不再只放在高级附录。
第三,任何机构使用必须通过独立审核,不能仅凭作者推荐。
赵廷趁机在行业群说,大卫的理论只是包装出来的故事。面对这句话,大卫没有反击,只邀请第三方审阅全部授权记录和投诉处理。
苏晴问他:“你会不会因为这一次,重新觉得自己是失败的人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先把饭吃了,再去处理文件。”
孩子放学回来,看见客厅里堆着媒体邮件和投诉函,问是不是爸爸让谁亏了钱。大卫没有说“他们没按规则做”。他说自己公开讲了一个方法,也知道有人会把它当成保证,却没有把准入门槛和退出机制做够。孩子问那还会继续讲吗。大卫说暂时停止,等独立审核完成。孩子点头,没有再把他当成电视里那个不会犯错的人。
他们在厨房吃完一顿很普通的晚饭。孩子已经住校,父母在房间里看电视。大卫把手机放在客厅,和苏晴把整改邮件逐项发出去。
年底,协会允许试点恢复。阿凯在匿名报告中写:“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套理论,后来才知道,我只是记住了别人成功的故事。”
大卫读完,没有把报告当作个人清白证明。他把它翻译成一页加入所有课程首页的警示,并请阿凯确认可以匿名公开。他没有把这句话当作羞辱,而是当作所有公开分享最需要保留的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