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　十六小时

第一笔还款并没有缩小全部债务。从五月开始，大卫每天十六个小时对着屏幕，试图把日历追回来。

早上六点看美股收盘和黄金，九点看A股开盘，下午复盘外汇，晚上做BTC和ETH，凌晨再记录成交。三块屏幕不够，他又加了一块。餐桌被资料占满，孩子只能在茶几上写作业。

苏晴把他的作息写在白板上：睡眠六小时，吃饭两次，陪孩子二十分钟。有一天白板上的“陪孩子”被划掉，因为他在等一笔黄金订单成交。大卫说只耽误十分钟，结果回来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。

一项软件资产处置后，债权人委员会同意把回款中的八十万元留作重组经营和生活资金，其余立即进入还款专户。苏晴把这八十万元分成三份：家庭生活费、医疗复查和协商中的债务保证金。至于交易，她另外从家庭账本里划出二十万元，写明“可以全部亏掉，亏完不补”；这笔钱不在债权人批文里，律师提醒过，一旦被委员会发现，可能被视为违反清偿协议。大卫还是签了字。他每次只承担几千元亏损，用黄金和BTC的趋势赚了几笔，风险子账户逐渐增加到六十多万元；家庭生活费、医疗复查和债务保证金没有动。

他把每天的操作写成记录：入场理由、最大亏损、实际成交、情绪状态、当天家庭事项。有的交易赚了，有的亏了。三个月后，他发现自己真正赚钱的单子集中在少数趋势日，而多出来的交易大多来自无聊、焦虑和不甘。

这一发现让他惊讶。他开始把“今天需要赚钱”和“今天有交易条件”分开写。没有人要求他这么记录，苏晴只在每晚十一点收走他的手机，让他看孩子已经睡着的样子。

可债务规模太大。即使他每月从市场赚到十几万，家庭也要先支付医疗、房租和最低还款。数字下降得很慢。平台偶尔发来提高杠杆的邀请，说专业客户可以获得更高资金效率。

大卫点开过一次。额度那一栏显示的数字足以让他理论上更快还清债务。他盯着按钮，想到三月的爆仓、想到苏晴拔掉电源线、想到纸上十二个名字，最终关掉了页面。

九月，他复盘五个月记录。风险子账户从二十万元增长到六十多万元，期间经历七次亏损，最大单日回撤达到该账户总资金的三成。收益率看起来惊人，但其中有两次加仓发生在计划之外，且没有把提现后的生活资金重新计入本金。他在页脚写：

“今天赚钱，不等于下一次应该加大。”

苏晴把银行流水、平台账单和还款凭证并排核对，发现账户增长并不等于家庭现金增加。最大单日回撤发生在一笔夜间交易，第二天他却只向家庭会报告了月度净收益，没有报告当天的情绪和失眠。记录比过去完整，却还不等于诚实。

这不是完整的理论，只是一条刚被血和家庭时间教会的规则。他把纸放进文件夹，没有向任何人展示收益曲线的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