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　三点五十七分

凌晨三点五十七分，成都的雨把窗外整条街冲成一片黑色。

楼下烧烤摊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雨水沿着旧窗框渗进来，在窗台上积成一条细线。书房里没有开大灯，只有三块屏幕照亮大卫的下颌和他脚边那袋没拆的退烧药。

大卫盯着三块屏幕。左边是比特币永续合约，中间是黄金，右边是六家银行和十一个客户的回款表。每一块都在下跌。唯一上涨的是右上角的融资利息，它每隔十秒跳一次，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眼睛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“周衡，你终于——”

电话那头不是周衡。

“大卫先生，山东项目的补充协议到今天下午五点。投资人的回款如果不到账，我们会按合同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
“周衡昨天还在处理。”

“他已经两天没接电话了。”

电话挂断，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。客户群里有人发来一张照片：远山资本的办公室锁着门，前台的绿植倒在地上，服务器机柜被搬走了一半。

大卫放大照片。角落里，周衡的工位空了，抽屉全部拉开。

他们认识十二年。第一间出租屋的房租是周衡先垫的，第一份软件合同是两个人一起签的，后来的第一只基金也是周衡去注册的。大卫一直以为，就算所有项目都失败，他们至少不会在同一个夜里消失。

卧室门开了。

苏晴披着外套出来，没有看屏幕，先看地上的烟灰和没喝完的咖啡。

“几点了？”

“快四点。”

“客户那边怎么了？”

大卫把财产保全四个字念了一遍。苏晴没有哭，也没有骂。她走到桌边，把六个银行页面逐一放大。

“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？”

“一百四十多万。”

“欠多少？”

“三千多万。”

她停了几秒。

“先把今天必须付的钱算出来。卖什么、向谁开口，天亮以后再说。”

大卫抬头看她。

“孩子怎么办？”

“孩子今晚睡着，明天也跟我们在一起。所以现在先别替明天做决定。”苏晴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，“今晚有一件事不能做。”

她指着交易账户里的保证金按钮。

“不能把最后这笔钱补进去。”

“再跌一段就会反弹。”

“你听见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吗？”

大卫没有回答。屏幕上的清算风险提示从黄色变成红色。只要再下跌一点，账户里的保证金就会被全部划走。他迅速计算，如果补进一百四十万，价格只要反弹百分之七，他就能把下午要付的第一笔款补上。他开的是四十倍杠杆，名义仓位五千六百万；百分之七的反抽约三百九十二万，扣掉手续费和滑点，刚好够三百八十万。

百分之七。

过去十年，他无数次在心里念过这样的数字。每一次都觉得只要再涨一点，所有问题就能一起解决。

他甚至在脑子里把一百四十万元自动拆成保证金、隔夜费用和可能到来的滑点。剩下的差额被他顺手写成“行情配合”。这四个字他用了很多年，过去代表判断，今晚只代表拒绝承认自己已经没有办法。

九岁的孩子在卧室里咳了一声。苏晴回头看了看，又转回来。

“你父母、我父母、孩子和我，都还在这里。”她说，“但你不能拿孩子的医药费和下个月房租去证明自己还能赢。”

倒计时还剩一分钟。

大卫的手放在确认键上。屏幕下方跳出一行新消息：

“周衡已被移出项目群。”

紧接着，又一条：

“山东项目公章丢失，所有付款暂停。”
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连对手是谁都还没有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