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· 2 分钟
第四章 手术费
2020 年春天,林川二十九岁。
医院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陈旧被褥混合的气味。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,身上连着几根线,嘴唇干得发白。母亲坐在塑料椅上,一遍遍数着缴费单,仿佛多数几次,数字就会变小。
疫情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更慢,也让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变得更急。
林川手里只剩最后一笔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十万。他知道,正常工作的工资赶不上手术排期。他需要一笔快钱,只需要一次。
黄金当时正在剧烈波动。
他盯着盘面看了整整一夜,得出结论:市场恐慌、美元走强,黄金应该下跌。他做空。
第一笔盈利,他觉得判断被确认。
第二笔,他加大仓位。
第三笔,他几乎把全部手术费压了进去。因为过去几年,他最熟悉的就是这种方式:在极端行情里押一个方向,赢了改变命运,输了一切重来。
只不过这一次,他没有重来的时间。
消息落地后,黄金先跌了八美元,又突然向上跳空。平台的点差扩大,报价像从悬崖上抛下的石块。林川的止损被穿过,追加保证金的提示弹出,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麻。
他选择再等一分钟。
一分钟后,价格又走了二十六美元。
系统自动平仓。
那一瞬间,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。医院走廊的灯仍然惨白,护士推车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轻轻响。他站起身,走进楼梯间,想给周宁打电话,却没有按下去。
最后是周宁先找到他。
她的工作服还没换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她看着他手里熄灭的屏幕,已经猜到了。
“钱呢?”
林川没有说话。
“钱呢!”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撞了几次,最后碎成一种疲惫的呜咽。
林川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账户余额:三十七美元六角四分。
周宁没有哭。她把手机放回他手里,过了很久才问:
“你到底是在改变这个家的命运,还是在毁掉这个家?”
林川想说“我会还”,想说“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”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。可每一句话都像一张已经透支的信用卡。
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病房的电视声。新闻主播正在说市场波动加剧,投资者需要保持理性。
林川忽然笑了。
那笑让周宁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一直在研究怎么赢,”他说,“却从来没研究过,怎么输。”
那天下午,周宁把自己的工资卡留给了医院,又从娘家借了八万。她没有替林川还债,只要求他做一件事:从交易软件里退出,把账号密码写下来,封进信封。
林川照做了。
封口以前,他看着账户登录页,像看着一扇关上的门。门那边有他过去所有的失败、幻想和自尊。门这边,是父亲的住院费、妻子的疲惫、母亲的沉默。
他没有再交易。
至少,那个春天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