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　黑天鹅

黄金夜带来的钱支撑了一年多，也让大卫相信不同市场可以在同一套经验下运行。二〇二二年五月，他把一部分风险资金放进了所谓“稳定资产”。

全球利率快速上升，风险资产估值承压。黄金、外汇和数字资产不再像疫情初期那样同时受流动性推动，过去几个月总结的“同步上涨”经验开始失灵。

UST长期维持在接近一美元的价格，项目方用算法和代币抵押维持锚定。平台给出的收益远高于普通存款，论坛里有人把它称为“不会亏的现金流”。大卫知道算法稳定币不是现金，但仍然相信退出通道会在价格变化以前打开。

他把这笔钱放在一个单独的“高收益实验”标签下，没有和黄金、外汇的风险预算相加。这个分类看起来让风险彼此隔离，实际上只需要一个共同的市场流动性事件，所有账户就会同时失去退出。

五月七日，UST第一次跌破一美元，很快被拉回；五月九日，它再次跌破，这一次没有回来。

他先看见群里的截图，再打开自己的账户。赎回按钮还在，成交队列却越来越长。价格从九毛多跌到七毛，平台客服回复“处理中”。

苏晴问：“里面有多少？”

大卫说了一个家庭无法承受的数字。

“你明明知道稳定币不是存款。”

“我以为这次能早点退出。”

“你以为的是别人会先接。”

五月十日，UST继续下跌。大卫购买了一些现货，想把平均值拉低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书面规则支持，只来自过去“价格总会回来”的经验。

他先买了很少一笔，成交很快；第二次价格更低，订单在队列里等了几十秒。屏幕上仍显示赎回入口，资产页却提示部分功能维护。他给自己解释：只要平台还在，价格就会修复。与此同时，链上可兑换的流动性正在快速变薄，而他并没有打开链上数据。

五月十一日，平台暂停部分兑换。大卫终于开始卖，但市场价格已经没有足够买盘。他的订单分批成交，滑点一次比一次大。

五月十二日，LUNA的价格迅速坍塌。他持有的代币失去抵押价值，账户里的数字从有意义的金额变成无法覆盖一顿饭的余额。

苏晴没有说“活该”。她只让他把交易记录保存下来，包括最初为什么买、什么时候决定补仓、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赎回异常。

大卫写到“决定补仓”那一行时，停了很久。他曾经在一本笔记里写过“不要用亏损后的情绪改变仓位”，却没有遵守。

五月十三日，项目彻底失效。他把最后一笔残值卖出，账户只剩下几千元。

“我又输了。”他说。

“这次不是又。”苏晴说，“是你明知它没有现金，还拿了一个家庭不能亏的期限去赌它。”

她把手机锁进抽屉，让他先把赎回记录保存到硬盘。证据比悔恨更有用，至少可以告诉未来的自己，这条亏损路径是怎样一步步形成的。

窗外天很亮，手机里却全是“稳定”“算法”“储备”的残骸。大卫没有计算下一笔怎么赚回来。他只觉得那些术语终于安静了。